星辰书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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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先回了之前订好的宾馆。

刷开房门，把礼金袋扔在床上，我坐下来，把里面的红包一个个拆开。现金归拢在一起，数了数，够我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了。

我没觉得愧疚，也没觉得多解气。就只是——该拿的拿了，剩下的路，该自己走了。

晚上八点多，徐丽发来了一条语音。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躲在房间里偷偷说的。

“念念，你走了之后，三奶奶当着所有人又把你爸骂了一顿，骂得他头都抬不起来。亲戚们坐了会儿就都散了，没人再提捐骨髓的事。你妈坐在地上哭了好久，翻来覆去就一句‘浩子怎么办’。”语音顿了顿，她的声音更轻了。

“还有，今天宴席上的话，是我不对。我当时急糊涂了，以为你真的心硬。对不起，念念。”

我回了三个字：没事了。

她很快又发来一条：“对了，你爸建材店那个王老板今天也在，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。这事在县城肯定瞒不住，他的名声……算是完了。”我没回，锁了手机屏幕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了奶奶的坟地。

我从背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，展开，用黄菊花的花盆压住一角，放在墓碑前。“奶奶，我考上了。医学院。”风刮过松枝，沙沙响，像有人在轻轻应声。我蹲了很久，起身时膝盖沾了草屑和泥土。拍了拍裤子，我拉紧背包带，转身往山下走。

台阶很长，下到山脚时腿肚子发颤，但每一步，都踩得很实。

火车开动了。

我没往窗外看。掏出手机，打开通讯录，滑到“陈建国”的名字，点删除。再滑到“刘美娟”，点删除。系统弹出确认框，我两次按下了“确认”。屏幕上空出一块地方。

两个存了十年、却从来没拨通过的号码，终于消失了。

不是恨，也不是原谅。就是觉得，有些人的债，该让他们自己背着。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了。

火车越开越快，车厢有规律地哐当晃着，像首催眠曲。

我靠在玻璃窗上，闭上眼睛睡着了。醒来时，手机弹出一条短信，是医学院报到处的通知：新同学你好，明日八点起可办理入住，请携带录取通知书及身份证前往8号楼一层大厅。

出站的时候，我停下脚步，把背包放在脚边。

这座城市对我来说，陌生得像一张白纸。街道更宽，路灯更亮，路边的行道树我叫不出名字，风一吹，叶子哗啦啦地响。路我不认识，但我知道，接下来的五年，我要在这里生活。

赶到学校时已经快晚上十点。校门口拉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我找到宿舍楼，爬上铺，靠窗的位置。窗外能看见操场的灯光，有人在夜跑，身影一晃而过。

我把背包放在床板上，拉开拉链整理东西。翻到三奶奶给的那个旧红包时，我顿了顿。

打开来，除了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，还有一张小纸条。圆珠笔写的字，歪歪扭扭，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，却还能认出来。上面写着：

“念儿，好好读书。以后谁也别靠，就靠自己。”

是奶奶的字。我认出来的那一刻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啪嗒一声，砸在纸条上，把洇开的字迹晕得更模糊了。

奶奶，我没忘。我一直都没忘。